全都记得。
像这些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长在她骨头里的,只在等一个契机,自己醒过来。
画面一换。快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一页一页翻一本她没读过的书。
喜被。
大红,绣着并蒂莲,铺了一床。
她被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一只手兜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发拢到耳后。
赵玲玲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挂着一只玉镯,温的,贴着皮肤。
身后的人把下巴搁进她肩窝里,声音带着笑,震得她半边肩膀发麻:“玲玲,唱那支歌给我听。”,“哪支?”,“河里那支。你趴在桥栏上教我的那支。”赵玲玲笑出声。
张开嘴,那调子自己就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稳稳的,像那支歌一直住在她的舌头上,只等着有人来取:“小小船,慢慢摇,摇过桥,桥下有河,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身后那人接上她的话,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笑起来。
他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半分,唇擦过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笑着往他怀里躲,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喜服的料子,觉出他心跳,一下,一下,稳的,暖的。
赵玲玲仰起头,想去看他的脸…脖子仰到一半,心口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那点空来得没头没尾,像有谁在她身体里挖走了一小块,填不回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说不清自己几时学会这支歌,几时嫁的这个人。
只知道,只要他哼前半句,嘴就会自己接上后半句。
画面又一换。
这次她认得那气味。
消毒水。
白的,冷的,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呛得她想咳。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赵玲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叫手指捏出了褶。
那间病房的门关着。
赵玲玲记得那扇门。
可她想不起自己怎么坐在门外的。
手背上有撕了一半的留置针胶布,翘着角,没去管。
只知道那扇门里面躺着张阳。
仪器隔着门板一声一声地响,响得她后脊发凉。
她说不准自己跪没跪下去。
膝盖先着的地。
走廊瓷砖冰凉,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赵玲玲伏在门板上,额头抵着那扇刷了绿漆的门,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