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炎武已抢先一步将她从地上捞起。
他太熟悉这副模样,瞳孔失焦,唇齿战栗,“是谁?”
这是自李秀娟失踪后,她第一次瞧见鬼身鬼首,整个胸腔被挖成了毛坯房,半颗头颅一只独眼,噙着泪痕,正朝着一个方向嗷嗷怪叫。
那是麻花辫女孩遁走的方向,是她女儿的方向。
严箐箐拔腿便追,蒋炎武来不及问价钱,探手从屁兜捻出三张百元钞塞阿庆手里。
麻花辫田海棠觉得今天自己特别了不起。
语文课上,老师将她的作品在全班展示,田海棠画得是父亲躬身在引擎盖前的模样,工作裤的棱角有鼻子有眼,鞋底的干泥,指掌的机油都被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老师说,这才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压卷之作。
她将那幅画压在枕头底下,只等着晚饭时摊开来给田福根。
中秋夜。
母亲固然下落成谜,但日子总得有盼头。
田福根领着两个丫头去街口吃砂锅米线,一碗三鲜,一碗辣鸡。
田海棠埋着头吸溜,吃到一半,蓦地想起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
“我去上个厕所。
”田海棠撂下筷子,贼眉鼠眼地溜出去。
她太兴奋了,步子夸张,接连撞上好几个路人,她笑容可掬地道歉,圆脸肉嘟嘟,若满月,一笑便是年画娃娃。
她跑过粮油店,跑过那棵歪脖树,拐进那条走了多年的巷子。
路灯坏了许久,无人来修,黑黢黢的,像豁了牙的怪兽嘴巴。
田海棠不怕,这条路她闭着眼也能跑回家,跑到那幅画跟前,跑回父亲看见它时那张黧黑的脸上,绽出她从未见过的光。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迫切回家的邻里,可那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沉。
她想扭头看一眼,后脑勺猛地“嗡”一声,像被人用棉被兜头蒙住,眼前炸开一片白,白的里头有黑的虫在飞。
她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从那混沌里挣出了一点清明。
她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
有人拽着她两只脚踝往后拖,碎砂子硌着她的脸,一粒粒嵌进肉里。
她拼命睁眼,眼皮坠了铅,只掀开一条缝,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线时悬在桌底晃荡的两只脚。
她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走,要去拿画。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都像拴在别人身上。
恍惚间田海棠听见窸窣响动,她使劲撑开眼皮,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一团黑,只看得见两只手,正在往手上套东西,白花花,软塌塌的。
是保鲜袋。
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