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
”
我父亲取出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体温。
他双手捧着奉上,头深深低下去。
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
”
殷天理解了,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这接纳太轻慢了。
所有的仇恨与血泪,在这个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可随意成交的买卖。
“我父亲抱紧桐木箱,退着爬出和室。
起身时踉跄一下,扶着木屐箱站稳。
玄关外,我记得尤其清晰,满庭院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铺满一地。
”
“他携着桐木箱辗转回国,是岁末了。
我们乘绿皮火车一路北上,箱底硌着膝盖,在我父亲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动。
他寻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供职的故交,是痕迹检验领域的翘楚。
父亲将旗袍展在灯下,道明原委。
故交沉吟良久说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娘的手艺不会在明面上,告密这种事,总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
“他调来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当时在国内很稀罕,又配着显微比对仪。
两人守在实验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紫外灯将那件水绿色旗袍照成了紫的。
两人手持镊子,一寸寸翻找,从领口到襟边,从袖笼到裙褶。
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腋下。
”
“聪明,在右侧腋下的夹缝处,那里有一道极隐蔽的贴边,被拆开过,又被缝补好,拆开和缝补的人都是高手,贴边内侧赫然一排字迹,十七个人名,工工整整。
我父亲嚎啕大哭,他觉得这个头磕值了,钱花值了,它终于告诉了我们,血流在哪里,因何而流,沉冤虽然未雪,但至少十七个名字,不再无处安放。
”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语了。
老板颠勺时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明暗不定,像戏台上的老生。
“你跟我讲这个,不怕我漏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