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肉片匀称,爆炒出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子。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
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口,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
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
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户街巷里挨户打听。
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头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操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
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花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
”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
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强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子,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
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庭院里枯山水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
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毛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
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头触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
多屈辱啊。
”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高出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
“山田不语,壁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敏感。
”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头,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个小虫子。
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眼睛,怎么被剖开肚子,里面塞入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子!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
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
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身,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出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