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
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
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
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
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
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奸队专杀日本人,到头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
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出价。
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
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
他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
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进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
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眼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
孙德彪,半大小子,陈铁生一手带出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
他拿不出,就找人告贷。
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