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雨滂沱,敲击着檐角铜铃,发出阵阵脆响。
雨水洗刷着京城繁华街道上的青石板,将远处万家灯火润湿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昭月坐在沉香木雕花的榻边,指尖抚过几案上微温的紫砂壶,眼神沉静如水。
今晚进门的客人,是掌管京中数十间商号、掌控大半个北方粮道与盐业的大东家——陆掌柜。
外头对他的传闻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手段雷厉风行,是个连亲兄弟都能吞得干干净净的【商场杀手】;也有人说他黑白通吃,心狠手辣,凡是挡了他财路的人,无一不落得破产流亡的下场。
沈昭月原本以为,今夜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满身铜臭、油腔滑调,甚至带有几分强横与暴戾的职场老油条。
她甚至早已在袖中藏好了定心的香丸,做足了应付强权与粗暴举动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时,走进来的男人却打破了她所有的预设。
陆东家没有带着一身酒气,也没有一进门就摆出花钱买笑的高高在上。
他身上穿着一领藏青色的貂裘披风,边缘沾着些许深夜的雨丝。
他随手解下披风递给门口伺候的婢女,随后便安静地坐在了圆桌旁。
没有吹嘘自己的万贯家财,没有动手动脚的猥亵,甚至连桌上备好的花雕酒都未曾碰上一口。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筷子,神色安详而孤寂地吃着婢女端上来的几道精致小菜。
他的动作极为优雅,却沉重得像是在履行某种仪式。
沈昭月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他。
男人的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般深邃,两鬓微见霜白,那是岁月与无休止的算计留下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世俗商人的浮躁,反而透着一种被高位冻结后的孤寒。
沈昭月沉吟片刻,端起一杯温好的紫苏酒,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轻声打破了房中的沉默:【陆东家今日……累了吧?】
就这么一句极其寻常、甚至有些平淡无奇的问候,却让这位在商界杀伐果断、号称心如铁石的熟男身形剧烈一顿。
陆东家的筷子停在空中,随后缓缓放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沈昭月,那一双平日里精明敏锐、足以看穿所有商业陷阱的鹰眸里,此时此刻竟然没有丝毫世俗男人的肉欲,取而代之的,是如排山倒海般淹没一切的疲惫与沧桑。
【妻子早亡,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要喝,手底下上千个伙计靠我发饷。】陆东家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苦笑,他抬起修长却带有薄茧的指尖,深深地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朝廷要征税,官员要打点,对手要防备,连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都在背后盯着我的错处,等着把我撕碎嚼烂。人人都把我当财神爷、当无坚不摧的靠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有在月娘这里,我花上几百两银子买下一个晚上,才终于有人问我一句……累不累。】
这番话如同一枚巨石投下,在沈昭月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