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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盂兰盆(第2页)

  “绘奈,盂兰盆节你做什么?”

  “水琴阿姨叫我过去玩。她说常穗也在。”

  “那你去吧。”

  “妈妈你不来吗?”

  “我有事。”

  绘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

  “那南原叔叔呢?”

  “……我陪你妈妈。”

  她笑了,跑上楼去收拾东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一间房门关上了。雫站在玄关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蓝灰色的,和她的那对靠在一起,一大一小,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名津流那边是早上就开始忙了。

  红音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供品。水果、点心,几样老人爱吃的素菜。她切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也更脆,咚咚咚的。名津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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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

  “没看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纸袋里。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她换了一次保鲜盒的盖子,又打开重新盖了一下。她紧张。每年都是这样。不是回娘家这件事本身,而是要经过那条路,路过那所学校,路过那家便利店。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健还在赖床,被红音喊了好几次才磨磨蹭蹭下来。头翘着,校服换成了便服,领子没翻好。名津流帮他翻好,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任由父亲的手指擦过脖子,没有睁眼。

  “爸,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啊?”

  “因为要去看外公外婆。”

  名津流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健一眼。健“哦”了一声,靠着车窗又闭上了眼睛。车窗上有一道前几天溅上去的泥点,干了以后只留下浅浅一圈灰。健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颗没有系稳的皮球。

  红音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纸袋,里面是今天要用的东西。她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看那些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睫毛没有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名津流握着方向盘。那只手离她空着的左手只有十几厘米,他没有伸过去,她也没有伸过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空着,是满的。盛着多年以前那条走廊上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来看见逆光中的少年,盛着多年以前那记没有扣下的扳机,盛着那碗煮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能入口的粥。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时,红音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名津流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把车放慢了一点。不是为了看清什么,是让那个路口在眼前多停留几秒。

  送盆是在第二天傍晚。

  名津流一个人在院子里点着了那盏小小的灯笼。红音在里面看电视,健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很弱,却撑开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灯笼纸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画图案,干干净净的。他把灯放在院子的角落,退后两步,蹲下来。膝盖顶着下巴,手垂在膝盖两侧,灯笼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有些是工作时留下的,有些已经想不起是怎么弄的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红音知道,但她只是不说。她坐在沙上,眼睛盯着电视,里面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和罐头掌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传到院子里时已经被门和墙壁削弱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听到那一声火柴划过的脆响,听到灯笼纸被热气撑开时出的细微的噗的一声。她没有起身,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个名字他不会念出来。他从来没有念出来过。她走的那天他喊的是“我喜欢你啊”,不是她的名字。可那四个字就是对她的,她听到了。他记得她吃pocky的样子,记得她骂他“笨蛋”的语气,记得她拿着枪站在他旁边,淡然地说让他别忘了她,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他没有握过她的手,没有为她戴过戒指,没有和她一起在厨房里煮过粥。他唯一握过的那次,是一个梦。在梦里他从背后抱住她,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她不肯回头。他每年都会做几次那个梦,不过哭得最凶的那次总是在盂兰盆节前后。

  此后的每一年他都来这里。不是因为她会回来,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红音是红音,她是她。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相同的记忆,那个人不在了。她的消失和死亡不同,死亡是这个人没有了,你还可以去墓地看她,可以和她说话,可以告诉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的消失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墓碑,没有骨灰,没有一个可以跪下来合掌的地方。你甚至不能说“她死了”,因为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些回忆从两个人共有的变成一个人独占了。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起她,不是刻意,是身体记住了。到了这一天,他就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点一盏灯。他不信佛,不信神,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应该也有盂兰盆节,也应该有人为她点一盏灯。她不需要那盏灯,她那么凶,那么能打,那么不讲道理。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可他点灯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自己。怕自己忘了那些东西。她说的“别忘了我哦”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不知道当不当真只好每年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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