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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让我如何忘怀大致内容(第1页)

  我叫奈奈子。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本名。很多年后,我用这个名字写下那些话。不是想让人知道我是谁,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来自一个从小就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等车的小女孩,来自一个把“天才”当壳背了十几年的少女,来自一个亲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以后假装什么都没生的怪胎。给她一个名字,她就被包裹住了。不要给她名字。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是那种建在郊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便利店在几公里外的那种大。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公交每小时才有一班。我每天早上要经过那个空荡荡的站牌,看远处的山,看天上的云,看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等什么。

  放学以后,再走回家,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响,空荡荡的玄关会把那个声音放大,传到走廊尽头,再弹回来,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没有人应门,没有人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回来了”。我换了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窗外是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叶子黄了落,落了长。我盯着它看,有时候看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房间里只剩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没有人来开灯。我自己开。灯亮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也在看我。它不需要说话,我也不会问它问题。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日复一日。

  有时我会在客厅坐一会儿。不是看电视,不是等人,只是坐着。客厅很大,大到我说话会有回音。我不说话,所以没有回音。沙是软的,坐久了会陷下去,我不想陷下去,所以坐一会儿就起来。厨房里的冰箱嗡嗡地响,没有人打开它。我不饿。不是不饿,是不想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吃了也不觉得饱,不吃也不觉得饿。

  我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直到考上大学,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在学校里,我不一样。不是刻意不一样,是不得不不一样。老师提问的时候,别人举手,我不举。但老师会叫我,因为我每一次都能答对。不是我想答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答错。那些题目太简单了,简单到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我答对了,老师表扬我,同学看我。那种目光我从小学就承受了,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那种隔着一段距离的仰望。他们不会走过来跟我说“你好厉害”,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过头和自己的朋友说“她就是那个年级第一”。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天才”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夸奖。像是在说一种病,一种天生的、无法治愈的病。得病的人不是你的错,但你最好不要靠近她,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传染。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和我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也许是我看起来太冷了。也许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我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他们不想摸,怕凉。我的手也是凉的。我握着笔,笔也是凉的。纸也是凉的。那一整间学生会室,从墙壁到地板,从桌子到椅子,都是凉的。我在那个壳里待久了,壳也是凉的。我的温度均匀地分布在壳的内壁,不冷不热,刚好够我活着。不会冻死,也不会热醒。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有人教我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他们只教我怎么考高分,怎么当会长,怎么在台上讲话不怯场,怎么在台下写文件不出错。没有人教我,怎么在一个人面前不演。怎么把自己的壳卸下来,让人看到里面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我。怎么在一个人问我“你吃饭了吗”的时候,不说“嗯”,说“没有,你呢”。我不会。我只会说“嗯”。

  他是在我小生日那天出现的。不是生日会,只是几个人一起出去。我不是很想去,但还是去了。因为小叫我。她从来不强求我做任何事,她只是笑着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好。我走在小左边,她走在右边。她说了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然后他来了。他从街道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喊着我小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那条街上很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跑到我们面前,把纸袋递给我小。“生日快乐。”他站在那里,耳朵红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他只看了我小。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不是刻意出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你堵不住。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青春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单上的名字,不是学生会选举的票数,不是站在讲台上言时的掌声。是这个人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手不知道放哪里,耳朵红着,心跳加,怕被看穿又想被看到。我没有这种青春,我从来没有过。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手不知道放哪里,不会对任何人脸红,不会因为看到一个人就心跳加。我的心跳太稳了,稳到我需要把手指按在手腕上才能确认它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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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他,忽然想,原来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他可以这么笨拙,这么紧张,这么不会掩饰。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有多好笑,不知道他的耳朵红得有多明显,不知道他的眼神已经把所有的秘密都出卖了。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看到了吗?她收到了吗?她会怎么想?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产生兴趣。不是喜欢,是好奇。他为什么可以这样?为什么可以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会不会被笑、会不会被拒绝?为什么可以把自己全部摊开,不怕被看?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把自己裹得太紧了,裹到忘了里面是什么样子。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一个空壳。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壳,厚到我翻不动它,也脱不掉它。它长在我身上,和我的皮肤长在一起,撕下来会疼,会流血。我不敢撕。

  后来我听小说起过他。不是特意说的,是闲聊时提到的。他和她同年级,成绩一般,体育也一般。喜欢在走廊上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小说他有点笨,但人很好。说她生日那天他送的那份礼物,是她收到过的最用心的。我听着,没有接话。我在想,他送礼物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紧张,是不是在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是不是把纸袋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怕把纸袋弄湿了,又怕攥不紧会掉。他不会知道,几年后我会把这些细节写进一本书里。那些不是猜测,是我也想送出那样一份礼物,却没有想要送的人。

  那之后,我开始在学校里注意他。不是刻意注意,是目光会自己飘过去。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他站在哪里,我的目光就停在哪里。我知道他在看谁。他看的是我小。她的班级在走廊那一头,他每天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有时候她在走廊上和朋友说话,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等她说完了,他走过去。不是去表白,只是去说一句“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他不敢说别的。他怕说多了她会烦,怕说错了她会躲,怕说了以后连站在远处看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懂。我都懂。因为后来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他站在走廊那一头,看她从教室出来,走过去,低头,耳朵红,说了一句什么。她说了一句什么,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对我笑过的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压不住的、只有对着特定的人才会有的笑。我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他笑。他不知道我在看。他只知道她在看。她不一定在看,但他希望她在看。

  后来我开始找机会和他说话。学生会的工作,违纪的通知,社团的申请。我把他的名字从那堆名单里挑出来,叫来学生会室。他敲门的时候,我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他手里没有拿牛奶。

  “会长,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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