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小说

第十五篇：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卡耐基（第1页）

　　后来，我和赵子乔两个人独自看完了《森林好小子》的最后一集，才知道，原来很多时候电视跟生活一样，纵然有庞大的开头，童话式的延续，总也逃脱不了草草结尾的命运。

　　一、他跟卡耐基一样有一个老爷爷，跟卡耐基一样武功高强，跟卡耐基一样脑袋傻傻的极有爱心。

　　小时候的周青羽特别害怕剃头，年迈的周爷爷抓他理发的时候又追不上，只能任他顶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四处招摇撞骗。大概是七八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又长又硬，顶在大大的脑壳上，如同一只发了怒的小小狮子。

　　那时候，黑白电视机还没有几个频道，傍晚时分总是滚动播出一部叫作《森林好小子》的动画片。我觉得周青羽的样子像极了片子里那个叫卡耐基的男孩子，黑发长长蛰眼睛，有风吹起的时候，便可以看见黑色的眸子，和长长的睫毛。而且他跟卡耐基一样有一个老爷爷，跟卡耐基一样武功高强，跟卡耐基一样脑袋傻傻的极有爱心。

　　当然作为回报，他为我取名“尤佳”，动画片里卡耐基的表妹，也是他保护的对象。其实我有名字的，我叫浅夏，苏浅夏。

　　“尤佳，尤佳。”

　　响亮稚气的声音，是卡耐基在叫我。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裤，塑料凉鞋，白衬衣是大人的衣服改小后做成的。他站在墙角里面，眼睛躲在刘海的阴影里，腮部高高的隆起，肯定又是在吃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零食。这一点，跟那个爱吃“牛肉火锅”的卡耐基就更像了。

　　我歪着脑袋向他招手，他便乖乖地走过来，憨憨一笑说：“尤佳，明天我就要跟赵子乔决斗了，我肯定能打过他的，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我说：“别叫我尤佳，我叫浅夏。”

　　他顿一下，“那么浅夏，我明天就要跟赵子乔决战了……”

　　周青羽口中所说的那个赵子乔是附近有名的恶棍，七八岁的年纪却不学好，放学之后总是会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面冲出来，抱住我的脑袋，对准我的脸颊猛亲一口，是个色狼崽子。

　　有一次，他亲我的时候正好被周青羽看见，于是就挥着拳头把他臭揍了一顿。娇纵无比的赵子乔哪能善罢甘休，涕泪横流地向周青羽下战书，三天之后，学校后面的建筑工地上决战。

　　那一天的决战我没有去，据说两方都没有占到便宜。赵子乔找了四五个帮手，对周青羽实施了地毯式的轰炸，而周青羽自始至终只抓住带头大哥赵子乔打，把他揍成了熊猫儿眼。后来，赵子乔遇到我的时候果然收敛了许多，顶多也就对着我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吹个口哨而已。但是周青羽依然对理发这件事情深恶痛绝，十三岁之前，每次理发都是周爷爷在他熟睡的时候用一把黑铁剪刀偷偷完成的。十三岁之后，周青羽上了中学，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由教导处那个胖胖的张主任来完成了。

　　有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曾亲眼看见张主任腆着大肚子，吹胡子瞪眼睛地把周青羽抓进了办公室。再次出来的时候，周青羽那头飘逸的长发早已不见了踪影，脑袋被裁减成了黑白两色的西瓜模样。说它像西瓜是因为张主任的刀功不怎么炉火纯青，理得深浅不一，像是西瓜纹路。

　　遭受酷刑之后的周青羽，一个人坐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上，神情低落。我收敛裙摆，在他面前蹲下，托起下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流泪了。透明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地映出了我的影子。

　　我说：“嗨，电视中的卡耐基可是很坚强的，就算牛肉火锅被别人抢了之后都没有哭，你怎么说哭就哭了。”

　　他并不说话，用手指在地面上胡乱画着圈。

　　我刚要再开口，却听见了熟悉的口哨声，抬头正看见高高瘦瘦的赵子乔，此刻他正斜挎着书包下楼来。

　　看见周青羽之后，他微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着说：“呀，周青羽，换造型了啊！”

　　羞恼成怒的周青羽猛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他。他这么一瞪赵子乔就没屁了，悻悻地说：“本来就是换了嘛，凶什么凶！”

　　要论实力，周青羽显然不是身高马大的赵子乔的对手。但是周青羽这家伙有个特点，打架不要命，所以学校里其他男生大都敬他三分。

　　我知道，周青羽之所以会这么暴劣，其实是因为他没有父母，从小跟爷爷一起长大，养成了自我保护的习惯。其实他挺善良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二、周青羽的破单车，修了不下百遍，载着我行使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除了铃铛不响，到处乱响。

　　周青羽的妈妈在他六岁那年死了，肝癌。

　　后来他爸爸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去就是八九年，从来没有再回来过，只是偶尔往家里寄些钱。据说他在南方重新结了婚，并且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周妈妈病重的时候接受了大量的化疗，头发全都脱落了，只得用一条毛巾把脑袋裹住。有一次，年幼的周青羽不小心撞见了妈妈光头时的模样，吓的大哭了一场，自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让别人动自己头发了。

　　诺大一个学校人去楼空，夕阳的光芒从右手边的窗户里斜斜地照下来，我拍一拍一直静坐着的周青羽的肩膀：“周青羽，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