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物件轮廓可以判断里面放的是迟迟没送出的粉色盒子。
“我回来再处理保险丝问题。”远溱边说边往门外走。
话说完,跨出的半只脚硬生生顿在空气里。
远溱又怎么了?
可惜,从历宝珍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远溱的背影。
顿在空气的半只脚缓缓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再跨出,停在门外,没有回头,那个孩子低低唤了声祖母。
也不知为什么,那声“祖母”把她叫得心都揪了起来,那是她养大的孩子,她怎么会听不懂那声“祖母”语气里的无奈和小心翼翼。
“祖母,以后她要是到店里来买橄榄油这类东西,您……您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做处理。”
远溱都走了好一会儿,历宝珍才把远溱那话想明白。
但也只是想明白而已。
想明白远溱口中那个“她”是指笑起来有个小酒窝的卓小姐,远溱的意思是,以后卓小姐要是再来店里买东西碰到他不在,就让人家等他回来再做应对。
为什么得等他回来再做处理?是怕语言沟通问题?还是……因为大字不识一个的祖母?
虽然到最后,远溱抛下句“祖母,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停在那个l型路口,左拐就是往冬雅家的路,往直就是出村寨的垂直斜坡。
那条垂直斜坡有个紧急刹车时留下的自行车车轮痕迹,依稀间,历远溱看到数小时前的自己,埋头踩着脚踏板,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沿着眼前延伸的路,直也罢横也好,石头也不必让,车轮碾过一个又一个泥坑,越踩越快,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要不是草丛快速窜出的四脚爬虫,他势必连人带车扎进河里。
冲力下,人车分离,车摔向护栏那边,人跌落在草丛里,如果是平时,他一定第一时间去检查车有没有摔坏,但这次他只是静静躺在那。
穿严重脱胶的球鞋、总迟迟没能缴纳的校服费用、下雨天放学时,学校走廊,那一双双落在他打开的伞的眼睛,祖母缝线手工已经可以和专业人士媲美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由几把伞扇页拼凑而成,这类象征着贫穷的事件都不曾让历远溱产生过一丝一毫窘迫感。
即使新来的老师在众目睽睽下问他为什么不换只不会漏墨水的钢笔?他都能平静回答“等我有了钱就换。”
但为何,那盒“橄榄油”会如此的刺眼。
也不知那位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往后会不会在和友人聚会时谈起这样一则乌龙事件:某天,她想买瓶用于烹饪的橄榄油,但给到她手里地却是瓶发油。
“我的朋友们,你们想试看看用发油烹饪出的意大利面?”在一片哄笑中,大都市来的小姐满脸抓狂,“我的上帝啊,我怎么能指望在一个连网络、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小村子里买到橄榄油?我真是个头号笨蛋。”
是啊,在连网络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山沟村对一位连意大利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杂货店店主说“我要买一瓶橄榄油”不是头号笨蛋是什么?
躺在草地上眼睛直直看着天空,喉咙里开始发出类似于笑的声音。
那笑和愉悦无任何关联,它更趋近于窘迫所导致的愤怒,想对那位大都市来的卓小姐说:“你手里拿着的那玩意哪点像摆在大商场货架以中英双语标明出产地、价格的商品?”也想和祖母喊:“看看她穿的衣服,看看她穿的鞋子,那是住在城堡的人,祖母,我拜托你稍稍用下你的脑子,一声‘女士’就让你断定她性子真诚好相处,你比谁都清楚有钱人的脾性,对你的好都是因为新鲜好玩。”
是啊,都是因为新鲜好玩。
坐在连菜单都没有的路边小餐馆边吃饺子边对因至亲住院不知所措的少年吹牛,说见过尼斯湖水怪、委屈巴巴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熟人关系了”仅仅是因新奇感在作祟。
新奇感混合高等教育下自以为是的道德观:看吧,我也和他们能成为朋友。
政要们在接受访谈时总会炫耀他们和司机的友情;提起家里的保姆政要夫人们总对着电视镜头感叹“要是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和那股窘迫感一并让历远溱感到无比烦躁的还有时不时从她口中冒出“高一年级生”。
有过昏倒在路上经验、自以为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是件很酷事情、抱起来都不及一打瓶装水重的女人凭什么以那种口吻称他为高一年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