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家里的草药味是祖母看不起病的窘迫,身体要是不舒服了就采点草药回来,远溱就在楼上再怎么疼也要咬牙挺住不发出声音来,发烧多盖层被把汗捂出来就好了,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点钱是给远溱上学用的,可是,家里就只有这床被单了,只能找些塑料薄膜,把它们放在被子里层,然后这天放学回家,祖母怎么叫都叫不醒,小小的他骤然间失去组织语言能力,跑到冬雅家,满头大汗扯着冬雅爸爸衣袖,送到医院时祖母奄奄一息。
刚从死神手里逃回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抱他哭,哭着说远溱对不起,因为祖母生病花光家里的钱,远溱对不起。
祖母给他讲了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可小孩还很小,已不年轻的女人还总是生病,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她要怎么把小孩养大呢?小孩很聪明模样又好看可就是太小了,女人很害怕,害怕养着养着就把小孩养没了。
新年到来之际,女人去县城见了户人家,小洋楼还有宽敞的后院,户主没生育能力想领个男孩,见完那户人家后,女人在农贸市场买了瓶农药,这个新年来到时至少小孩也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穿上新衣裳。
那个孩子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回到家里,女人告诉小孩,她不打算再把他的父母藏起来了,但,新年到来时,小孩并没有见到被祖母藏起来的爸爸妈妈。
那瓶农药原封不动被埋进土里。
故事讲完,祖母问他“远溱,那女人很自私对吧?”
从听完那个故事后,历远溱就再也没有追问过祖母,把他的爸爸妈妈藏在哪里,那年,他念小学一年级。
那年,他总是偷偷翻祖母的衣柜。
故事里的女人把带回来的农药放在衣柜里。
有些人的成长,是被堆着前往的。
当历远溱想起祖母在医院给他讲的故事时,那女人正道着埋怨他的话语,大致意思是,她总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话要小心翼翼,做事情也是小心翼翼的。
语气委屈,表情也是委屈得很,如被误以为偷了糖果把兜一个个翻给店主看的小孩,眼里尽是控诉“我从来就不偷东西,我也从来没动过偷东西的念头,一次都没有。”
这世界,有被动接受去成长的,也有理所当然活在无邪与天真中的。
就这样,为数不多的轻松惬意被那女人三言两语打了个稀碎。
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看着那张脸,历远溱心想,要不,告诉她,她的行为是徒劳的,她费尽心思送回树上的小东西今晚就会去见上帝?明天鹰就会叼走它的尸体。
又或者,干脆让她听听那些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男孩们的妈妈姑姑叔叔是怎么看待她独自住在那栋大宅、出入都有私家车接送的?
这阵子,类似“光用脚指头就可以知道她穿的那些名牌衣服、名牌相机、进口食品是谁掏的钱。”“等着吧,那给他掏钱的男人迟早会出现的。”“没准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不方便白天出现,说不定,两人在他们的金屋里夜夜逍遥”“你猜,男人的老婆知道那女人的存在吗?”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因他长久的注视眉间现出几丝不安。
怎么,嗅到危险了?
也不晓得她在听完那些话时眸里还会保持无邪天真?又或许……呈现出被说中心思后的仓皇。
有个周末,往宅子送水时,他看到她手里拿着无线电话靠在阳台上,他听到她咯咯笑着叫“家修”,她说“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
“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的话。”听起来像极了天天呆在家里的女人向事业有成男人的埋怨。
终究,历远溱没出那些话。
生活于他困难重重,他没有精力去承担节外生枝可能产生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