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历远溱祖母如没能在二十四小时醒来就需要转院问题,卓轻决定去见院长一面。
下午,四点左右时间,在医院附近一家卫生所侧门口,卓轻看到了历远溱。
历远溱所站方位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可,她就是看到了他,透过车窗,她看到他背贴墙站着,斑驳日影落在他浅色上衣上,灰灰的,如被剥去色彩碟的羽翼。
卓轻让司机停下车。
下了车,穿过马路,越过灯柱,越过水果摊位,脚小心翼翼踩在泥土地面上,一步步地,来到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来到了正望着天空的少年面前。
远溱,天空并没有住着掌管人间疾苦的上帝的,再怎么昂望,祂也不会把手递到你面前。
轻轻叫了声“远溱。”
她知道他听到了,听到有人在叫他,只是,他谁都不想理,不想理任何人,不想去理任何事情,更不想去理会这个世界。
这个无比糟糕的世界。
都已经这么努力这么卑微了,还不够吗?
静静等待着。
远溱,这个世界一直很糟糕,但偶尔,它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那张脸缓缓转向了她,那双眼睛在搜寻着,终,那双眼睛找到了她,那双眼眸底有层薄薄的浮光。
谁也没说话。
她没叫出他名字,他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街对面水果商贩和顾客在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声和着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声响远去,水果商贩和顾客也达成了交易,周遭出奇的安静。
“那一点也不酷。”他开了口。
她的眼睛瞅着他。
他面色和他背后的墙一样泛着白:“比起下雨天等不来送扇的家长,比起‘我的爸爸妈妈’这类让人作呕的暑假作文,更惹人厌烦地那些静悄悄的清晨,原本这个时间点,楼下应该传来垫着脚尖的走路声、淘米声、碗盆声、煮开水声,这样那样的人类活动时的声音,但,楼下静悄悄的,是不是祖母睡过头了?祖母总喜欢说,年纪越大就越容易犯糊涂。”
“于是,把脚重重踩在木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了吧,祖母并非嗜睡之人,相反祖母一个晚上常常会醒来好几次,有时是被风声吵醒,有时候是雨声,连从屋顶走过的小猫儿祖母也会猛的睁开眼睛抄起搁在床前的扫把。这波动静这么大,祖母没理由没听到,或许是祖母昨晚喝了米酒,酒劲还没缓过来,故意让书包掉落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来了吧?好几次,书包掉落在地板的声响听在祖母耳朵里像极了远溱从床上掉落下来,这还了得,祖母再怎么喝酒犯糊涂一听到远溱从床上掉下来都会魂飞魄散,阁楼没有栏杆,要是远溱翻滚时从楼上滚下来呢?”
“可,楼下依然是静悄悄的,如果继续安静下去要怎么办?那种清晨楼下迟迟没有传来淘米声煮水声不管是五岁、七岁、十岁、十五岁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那个黑洞住着只叫恐惧的怪物,把手放在祖母鼻息前时,住黑洞里的那头怪物喉咙里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所以……把自己假装成死去的人、把药藏在巧克力盒子不酷,一点也不酷。”他的眼睛缓缓望向天空。
他看天空,她看他。
有很多很多的话她想和他说,说瞧啊,她都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也说,远溱,现在那头怪物是不是正朝着你张牙舞爪,要不要我给它一拳?
最终,她只是和说了——
“对极了,那一点也不酷,假装自己是死去的人、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一点都不酷。”
和那句话一起地还有她朝着他的手。
等卓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的手已经牢牢牵住历远溱手,她把他牵离了那片墙,她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递在水泥路面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将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