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又向她的方向走过来,打量的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先前见这人眸光中闪出惊艳之色,到了这会儿又是冷冰冰的模样了。
少年的体型虽清瘦,却身形挺拔,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眉清目朗,鼻秀唇薄,若非眉上有道疤,看着完全不像一名猎户,反而更像是一位清秀书生。
其实在少年之前,孙媒婆已经先后引来四名男子来见过她。
那些人无一例外,在见到她双腿伤残之后,便一副被诓骗了的模样,当即便指着孙媒婆破口大骂,随后甩袖而去。
这些本就在赵华容的预料之中。
现如今正是战时,北辽太后萧云英志在中原,新朝建立后更是战事不断;这一次辽国收到风声,太子谋反兵败后,大魏天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萧云英抓住机会,立刻联合戎部大军,合兵南下进攻大魏。
战事一起,梧州虽地处偏避,并未受战火波及。
但北方军队补给皆是便宜从事,少不得会从梧州调粮,更何况国家兴亡大事,徭役、加税便足够拖垮一户乡民。
日子本就拮据,而赵华容腿断了无法劳动,娶她回去只会遭左邻右舍嘲讽非议。更何况以她现如今的情况,若是再无郎中医治,怕是已无几日可活。
死亡赵华容倒是并不惧怕,她对此一向看的很平淡,甚至她是有些期待死亡的;但东宫那一百二十多口人的冤魂,和下落不明的幼弟,又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眼前的少年显然对她并不满意,但现在对方却是她唯一的机会。
方才孙媒婆进来时,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此人已经拿了她的卖身契,并好言好语的劝她:“青浓,你待会儿好好哄哄他,你现如今这副样子,若溪哥儿都不肯要你,我便只能把你赶出去了……别怪大娘狠心,你的腿是孟府人打的,做了鬼也莫要找我寻仇才好。”
好好哄哄他……
当局势不利于自己时,虚情假意亦是策略。更何况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镇宁郡主赵华容,而只是孟府的罪奴陆青浓。
但少年的眉眼很是冷漠,打量她时虽不像之前几人那般,似在打量一件货物,却仍旧谈不上和颜悦色。
对方这副模样,再说什么显然无济于事。
——景丛溪是真的气笑了。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叫陆青浓的女人,对方应该是饿了很久,脸色苍白,这样的她看起来温柔纤弱、我见犹怜,只是眉眼中带着一股睥睨的冷意,就像是她生来尊贵一般。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襦裙,袖口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但明显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装扮,应当是孙媒婆给的衣裳。
但饶是如此,依旧可以称得上一句貌若天仙。
但美貌却不能当饭吃。
现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百姓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再加上此时盗匪横行……也会偶尔冒出来几个逃兵。
那些逃兵怕被抓到,会躲进深山老林里。他们是从北方战场逃过来,一路疲于奔命,本就犯了死罪,所以烧杀抢掠毫无心理负担,却是比土匪要更加可怕。
景丛溪甚至提醒自己,平时注意保暖,尽量少出门——怕死就避开危险,吃不起药就不要生病。
所以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除了能激起她身为一个现代人、本能的怜悯心之外,从现实层面考虑,她也不能把人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