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姓钟的贱人!苍天,不公!”宁氏状若疯癫,仰天大叹后咬舌自尽。其他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仁安大长公主性烈,恨恨地啐了宁氏的尸体一口,骂道:“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昭元帝揉揉额角。他一共七子四女,因幽庶人之祸,皇子中仍全须全尾的只有钟妃所出的三个,以及姜璃所出的启儿,其他三子皆身体有损,如今还死了两个,又伤了一个,仅剩的完好皇子只剩下四皇子和五皇子,以及启儿。
相比于丧子的伤心,他更嗅到针对立储的山雨欲来的风向。以目前的状况,他必须把所有皇嗣接回宫中。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恕姑姑倚老卖老说一句,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论有何苦衷,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皇室赐她们往生,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何必多此一举,把她们赶到庙里,还连累了皇嗣?”
昭元帝不语,微微颔首表示听着。
仁安大长公主又道:“事已至此,请皇上莫再追究那罪责了,惜取眼前人,好好保护皇嗣,别再让皇室出事了。”
昭元帝道:“朕会查明此事。今晚皇姑与华阳受惊了,亦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好自为之。我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可惜了这些孩子。”
***
昭元帝把仍活着的皇嗣带回宫中,令刑部彻查皇家寺庙纵火一案。他不可能因为宁氏的一面之词而妄下定论,相信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流之辈能谋划执行如此重大的一宗杀人案子。
钟妃在看到六皇子的惨状后痛哭失声,跪在地上抱着他不撒手。四皇子、五皇子和永宁公主围着他们母子一起哭。四皇子和五皇子正是有些懂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即使极力压抑,他们看昭元帝的目光都不自觉带了恨意,显然把这段日子里遭遇的苦难全归罪到他头上。
——钟妃把他们教得很好,但似乎又不够好。
他们俩曾是昭元帝最疼爱的孩子。被赶到皇家寺庙后的父子重逢时,他们在他面前痛哭,为钟妃求情,早已经暴露完全站在钟妃一边的倾向。甚至,当初在昭元帝的“死讯”传出之后,若非幽庶人横插一脚,或者四皇子已经在钟妃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了。届时,尚未经历惨烈背叛,对心中认定的“妻”儿毫不设防,面对已经登基的儿子,晋为太后的钟妃,下场未必会比如今好。
曾经琴瑟和谐的帝妃,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信任消失。昭元帝已经无法相信钟妃。皇家寺庙纵火案,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钟妃,尽管重伤者中有她亲生的六皇子。
但此前重罚宁贵人时,萧皇后说出的一番怀疑钟妃的话,昭元帝记在心里。他非常了解钟妃的聪慧,也知道她做事能做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来,她立于后宫之首,连萧皇后都稳压一头,不止是她得昭元帝盛宠的原因。
仁安大长公主和华阳郡主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刚好救的又是钟妃所出的三个皇子。即使她们的表现不像听命行事,也很难摆脱被人利用的嫌疑。而且,华阳郡主还是萧珣的妻子。萧珣是昭元帝如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他的忠心与否直接关乎昭元帝的安危。
自此之后,昭元帝是继续信他,还是不信他?
可是,没有证据证明钟妃牵涉其中。
刑部细查,查出来的真凶还是宁氏。她在寺庙的日常饭菜里下了迷药,让他们在火灾中无法逃脱。她亲自准备的桐油和火棉,为了让火势迅速蔓延。她在午夜纵火,没引起注意……她的行凶轨迹缜密又清晰,辩无可辩。
唯独跟宁氏认识久了的人,都觉得她不具备这种聪明才智。若她有这种聪明才智,她早早用来勾。引昭元帝,何必杀人?还是一心求死地杀人。
她甚至攀扯萧皇后,意思是萧皇后叫她们去死。
先不论她一个被关在皇家寺庙的最低位妃嫔如何得知远在宫里,萧皇后和钟妃发生争执时说的话,光是她点出皇家要她们这些失贞妃嫔去死已经令人吃惊。
正如仁安大长公主所言,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这些失贞妃嫔,本该是死路一条。她们在面对幽庶人的逼迫时,有为了保命屈从的,有为了再赚一份荣华富贵半推半就的,不一而足。幽庶人当政时,她们安然无恙,待昭元帝重新上位,她们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者,失贞之人,死不足惜。
偏偏,昭元帝出乎意料地放了她们一条生路,因为在他的良知里,她们走到那一步,亦有他这个夫君无能,保护不了她们的责任在。
然而,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心怀惊惧,郁郁寡欢,被一场风寒要了小命。她的死讯报上去,宫里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死者被草草安葬,风过无痕。
皇家宗室不杀,彰显了仁慈,实质上,却没想让她们真的活,而是想她们“知耻而死”,自行了断。
包括昭元帝。
她们死了,她们的子嗣才能回宫,恢复正常的生活。
这点心思,昭元帝没有宣之于口,压在心里,与他仅剩的良知对峙。在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的消息报上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那时昭元帝便知道,他真的变了,和“死”之前的自己相比,不是判若两人,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