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核心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是人的面孔,有时是野兽的爪牙,有时是扭曲的几何图形。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嚎。
白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团核心。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脚印——左脚是金色的,右脚是蓝色的。那些脚印在黑色的地面上闪烁着微光,像是一条铺向深渊的星光之路。
“你来了。”黑色核心中传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千万个人同时开口的效果。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和声。
“你知道我要来。”白良在距离核心十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我知道。因为你是他。那个从我们之中叛逃的人。”
白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核心的形状突然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个身穿古代倭国盔甲的武士形象。盔甲已经破碎了大半,露出下方腐烂的骨骼。但在骷髅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一千三百年前,白江口。大唐战船横江,我们四万二千人全军覆没。海水被鲜血染红,尸体堵塞了整条江面。”
武士的嘴张开了,从里面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哭喊。
“我们在海底躺了一千三百年。我们的怨念随着潮水四处漂流。我们吞噬了不知多少路过的船只和渔民的魂魄。但那些都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要的是——”
“复仇。”白良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对!”千万个声音齐声嘶吼,“复仇!向大唐复仇!向那些杀死我们的人复仇!”
白良摇了摇头:“大唐早就亡了。杀死你们的人,也早就死了。你们的仇恨已经失去了一千三百年的对象。”
“那就向他们的后代!向所有活着的人!向——”
“向谁?”白良打断了它,“你分得清谁是仇人的后代,谁是仇人吗?白江口之战,唐军的统帅是刘仁轨,他的后代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你找得到吗?”
核心沉默了。
“你找不到。”白良替它回答,“因为一千三百年太长了。长到所有的血脉都已经混杂在了一起。你今天在中国随便找一个人,他身上可能同时流着唐军将士的血和倭国水手的血。你想复仇?你向谁复仇?”
“那又如何!”核心的嘶吼变得尖锐,“我们不在乎复仇的对象是谁!我们只是恨!恨了太久太久!我们需要把这份恨意倾泻出去,需要让活着的人也尝尝被埋在海底的滋味!我们——”
“你们只是在发泄。”白良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你们不是要复仇。你们只是在发泄你们的痛苦。因为复仇的对象已经消失了,你们又没有勇气消散,所以你们就找一个借口,说只要杀够了活人,痛苦就会消失。但你们杀得再多,痛苦也不会消失。因为真正让你们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你们。”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仇恨,来自于被遗忘。”
核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武士的形象开始崩溃,变成了无数个不断扭曲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张面孔——年轻的水手,年迈的船夫,披甲的武士,赤膊的桨手。他们的面孔扭曲着,眼眶里流不出泪水,只有黑色的怨气不断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