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同顶着两朵鼻涕泡,红肿着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祝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蹲在他旁边,宽薄的掌心里,卧着红彤彤的大苹果。
张不同的肚子叫了两声,他别过头:“我不饿。”顿了顿,又怕祝眠生真把苹果拿走或再次离开,声音小了下去,补充道:“……等会儿再吃。”
“成,那先放这儿。”
祝眠生把苹果轻轻放在旁边,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
他刚刚出去,用手机给姜吉大婶先报了个平安,说不同找到了,让他们别心急。祝眠生出来一天,身上没带吃的,自己也饿着肚子,幸好附近有几棵果树。
他看着空荡荡的谷仓,声音平静:“你要是离家出走,这果子可撑不了几天。”
“那我就去外头打工去!自己挣饭吃!”张不同梗着脖子。
“打算上哪儿?”
“去大城市!广州、深圳……哪儿都行!”
祝眠生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强装倔强的脸上:“你和眠生哥说心里话,是不是怕成绩不好,考不上学,才想出去打工的?”
“才不是!”张不同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低下去,“我就是……就是想离开这儿,出去多好啊!还能看看世界,眠生哥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自个儿去外边儿了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儿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辩解:“我知道,你是因为成绩好,保送到国外念大学去了,但我有手有脚啊,我想出去学本事,现在外头发展那么快,就算不念书,我也能养活我自个儿!”
月色静静地,远处树梢上,几只刚出生的幼鸟抖了抖翅膀,发出很轻的啾鸣。
谷仓内,沉默了片刻。
“这些你和你阿婆讲过吗?”
“有啥好讲的,就算说了她也不懂,”张不同还陷在委屈的情绪里,胸膛起伏着:“我阿婆这辈子就知道种田种地,洗衣做饭,跟她说外头的事儿她也不明白,反正我不是读书那块料,不能让她脸上长光,我大哥学习好,她最喜欢我大哥了!所以她也希望我成绩好,能像我大哥那样,这样提起我她才有面子!”
“你觉得,你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不同抠着手里那块金属零件,嘟囔着:“我阿婆她,要强,爱面子,最喜欢唠叨人。。。。。。”
打张不同有记忆以来,阿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遇到难事儿,她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她每天关心的,”张不同不耐烦地数落:“就是今天吃啥,明天吃啥,来年地里能种点儿啥?”
“那你知不知道,你外婆年轻时,可不是这样。”
张不同动作顿了顿,撇撇嘴:“还能啥样,我看过以前老照片,无非年轻点儿,爱打扮点儿。”
“姜吉婶儿年轻时,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生下你妈妈前,就没干过重活儿,”祝眠生的目光投向谷仓的木窗子,外头黑得只剩轮月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述某个很久远的故事:“那会儿我也很小,我阿爷和你阿公是同村的,你阿公走得早,你小舅身体不好,经常要看病买药,你阿妈上学读书,到处需要钱,你的阿婆就这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她在砖厂搬过砖,那砖块又沉又糙,男人搬久了都腰酸背痛,她硬是咬着牙,一趟趟地扛,晚上回来还做缝纫的活,有时候忙活好几晚,才能换点零钱,她的眼就是这么硬生生熬坏的,农忙时,谁家插秧收麦,她都去帮忙,风雨无阻,就为了能多挣点儿,让儿女能吃好穿好,不被别人比下去……”
***
姜吉婶和祝眠生通完电话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口。
她守在自己小院子,怕万一不同回来了,找不到她。
姜吉在矮小的电视柜旁坐下来,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给村里的人挨个打电话。
她转动着拨号盘,手指还有些抖。
“德福吗?哎,是我,姜吉……”
“是啊,不同找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