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设饵,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
暮色如铅,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连狗都噤了声。
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
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
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
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
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
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
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
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
她没问为什么。
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
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
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
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
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
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
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