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兵,在馄饨摊子上抓的他。
抓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
”
山田话里的细节,一个个滚出来,都带着钩子,钩苏玉荷的心口。
“招的时候,张三贵哭了。
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响。
他说陈铁生看不起他。
说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我问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哭。
后来他说了陈铁生那天从关帝庙出来,走西街,拐进棉花巷。
几点钟,走多快,身边有没有人,都说了,他说是他伙同几个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
山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高丽纸。
“五十块大洋,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我们的兵去搜的时候,砖还是松的,一掀就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花,他把陈铁生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我们找不到陈铁生,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荷仰脖看他,张嘴了,但声音吐不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领第二次赏,”山田转身,“苏玉荷,他要领第二次赏。
”
城西那个馄饨摊子,竹棚子支着,挂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她跟陈铁生去过一次,他吃了一碗,说汤头鲜,她嫌咸。
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她,说,尝尝,趁热。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得很快。
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
她说你骗人,他嘿嘿笑,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张三贵,想笑他吃馄饨的样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响的样子,想笑他五十块大洋还没花掉的样子,可她笑不出来,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山田轻轻击掌,障子门应声而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迈着小步走来,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响。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每人手里捧着几件物什,她们屈膝跪坐,将物什一件件展开,铺陈在蔺草席面上,是几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绣着松竹梅。
一件色无地,染着极淡的紫,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拢在了布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