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那片红树林,那片碎成金箔万点的阳光,都虚虚地晃着,她听得蒋炎武在打电话,语声断续,隐约飘来几个词,“……对,马上到……准备手术……失血过多……”
她想睁眼,可眼睑不听使唤,手指也抬不起来。
整个人是被抽空的精魂,只剩皮囊,空落落往下坠,往下坠,坠入冥暗,那暗里没底,没壁,也没光。
“严箐箐。
”
有声音破空而来,从极遥邈处,迢迢如隔川。
“严箐箐,别睡。
”
她听见了,却懒于应和,太累了,连呼吸都负累。
“别睡。
”那只手伸过来,攥住她掌心。
那手颇为粗糙,虎口老茧嶙峋,掌心滚烫,“看着我。
”蒋炎武说,“跟我说话。
”
严箐箐费了好大劲,将眼睑撑开一线,蒋炎武侧着脸,目光锁着前路,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死死锢着她,窗外的光削进来,他汗珠从额角滚落,濡过太阳穴,漫过腮畔的青筋。
严箐箐声音轻得像羽毛,“蒋炎武……”
他倏然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无从捕捉。
可就在那须臾间,严箐箐觑见了比平素威严,比惯见的坚硬更深更邃的情感,柔软得近乎悲悯,烫得她眼眶骤然潮|热。
“我在。
”那只手又收紧几分,“我在,你撑着。
”
严箐箐垂眸看着被他攥紧的手,她的手还嵌着薛连生的血,黑的红的,一块块。
可他的手盖在上面,把那些血那些腌臜一并遮挡,体温从掌心传来,暖烘烘的,像煨着一炉炭。
“别睡。
”他哄孩子,“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缝好创口,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所有事都我来收尾,你好好休息,你撂挑子不干都行。
”
严箐箐没应,可她努力把眼睛睁着,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看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看那只把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稳稳掌着她的命。
车辙向前,把海甩在后头,把血甩在后头,把那些死人的瞳仁也一并甩后头。
她斜倚车窗,眼睑半阖,望住窗外天光一寸寸萎下去,萎成远处那一点将明未明的暖色。
蒋炎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