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说了几个名字,廖露露、小妖和青叔便循着地址一一叩门。
他们有的已为人母人父,有的参与过她的霸凌小组,有的已出国,有的在网吧当网管……他们给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星星点点,可拼在一起依旧云山雾罩。
狠戾是最大的特性,陈星野有种近乎本能的,对他人痛感的精准拿捏,不见血,却刀刀剜要害。
她不欺负所有人,只欺负那些她断定不会还手的人,可以说是捏软柿子。
可她偏偏又仗义,帮人不留名,借钱也不打借条,替人出头时不解释缘由。
有同学被校外混混围堵,她从体育室拎着标枪就冲了出去,胳膊缝了七针,第二天嘻嘻哈哈说是摔的。
可她又冷漠,拥有沉厚的钝感力,在最亲密的人面前高谈阔论死亡,她母亲让她住嘴,她便说自己的骨灰要撒海里,海是世界的通道,她要去最远方流浪,去对跖点,去阿根廷中部,她做了攻略,圣胡安市是世界级的葡萄酒产区,科尔多瓦市有阿根廷最古老的大学,圣路易斯市可徒步可温泉,她要把自己泡成个发面馒头,懒懒散散,泡烂为止。
她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回复诅咒她的弹幕,她不走心,冷漠成了铠甲,穿得太久和皮肤纠|缠,脱不下来了。
星野的闺蜜说她其实活得很恐惧,怕被人遗忘,怕被人替代,怕明天的在线人数比今天少一万,怕自己不够好,又怕自己太好,怕一切努力到头来只是场空,这种恐惧掩藏在她每个夸张的动作里。
“我不咋看她直播,之前看过,看了两分钟滑走了,可能跟她在一张床上躺过,屁股上有痣都知道,所以看得不舒服,感觉像是在要饭,求大家买这个买那个,有点谄媚吧,你觉得谄媚吗?她以前最烦这样,她觉得人不能没骨头,可她越是卖力,看着就越谄媚。
”
严箐箐私下查了花蕊传媒的ip地址,通过运营商骨干节点逐级回溯,最终锁定了一个静态的公网ip。
解析出的地理位置是城郊七公里处的一片仓储用地,那里原是国营棉麻公司第三仓库,产权几经易手后在2017年彻底废弃了。
根据自然资源局去年年底公示的《城北新区国土空间控制性详细规划(2025—2035年)》,这块地被划入城北生态涵养带二期工程范围,计划建设为兼具雨水调蓄功能的郊野公园。
也就是说,那片废墟只剩不到一年时间。
严箐箐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决定今晚就去。
但她现在颇为头疼蒋炎武。
自从他在二楼那间客房住了一晚,事态便开始失控,她不知道他与青叔达成了什么交易。
次日一早,青叔乐呵呵地去市场买了新被褥,连枕头都塞了决明子。
严箐箐让小羽毛去打探。
“青叔说,蒋老板阔气得很,一晚五百,包了一周。
”
严箐箐闭眼,青叔这人,你跟他讲情义,他跟你讲价钱,你跟他讲价钱,他跟你讲难处,你跟他讲难处,他就蹲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你以为他快死了才慢悠悠来一句,“都不容易”。
严箐箐知晓青叔心思,他怕她一个人斗鬼斗怪,怕她哪天悄无声息死在角落无人察觉。
他留蒋炎武,不是图那三千五,是图有个人在楼里镇着,让她不敢一个人去送死。
严箐箐去找蒋炎武。
“我付了钱的。
”
“我退给你。
”
“青叔收了,”蒋炎武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的收据,上面写着「住宿费(一周)叁仟伍佰元整」,落款处是青叔签名,还摁了个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