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看着他想师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孙俩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说着说着忽然说:“……你那招很像阿瑱。”
韩旭挑起眉梢:“是吗?”
这话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夸赞了,毕竟姜瑱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姜老见他太得意,又说:“不过比他还差一点。”
韩旭回道:“那你比他差两点。”
这就是在说姜老比不过他,也比不过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气道:“我是他老子。”
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韩旭觉得有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你儿子,你比什么?望子成龙不好吗?”
“……”
姜老沉默下来,看着飘雪的院子出神,许久才说:“好啊,怎么不好……”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离他而去了。
一句话,带着叹息,像是冬日的风,吹开了薄雪覆盖下虬结的树根,露出里头唯一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时隐时现,带着个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韩旭听着姜老这一声叹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颤着——您时常会因为姜帅的离开觉得惋惜吗?又或是时常觉得想念?可这些话不必问出口,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着近来窥探到的有关姜帅离世的旧事,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像是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看起来高大健朗,但其实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最后,韩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盏同他碰了碰杯。
后来陆叔拿了金疮药来,姜老亲自给他看的伤涂的药——
“怎么弄的?”
姜老是久经沙场的人,韩旭的纱布一揭下来,他就知道是箭伤。
“有人行刺。”
姜老给他涂着药,听韩旭这话就说:“你那个家里也是乌烟瘴气。”
韩旭听着还笑了,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了热茶,陆叔又拿来几块饼,两人一人一块儿大口吃着,就这么坐到了日午,韩旭离开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对着他道:“小子——”
韩旭回头,就听到姜老说:“小心点。”
他点了头,可离开姜家后,韩旭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进了一家离定国公府不过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鸣凤记》,台上檀板声声,哀婉处是一句音调悠扬的“……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他斟茶的手艺是温宜教的,动作时露出一截腕骨,温宜的是纤细温和、端庄优雅,他的是沉稳有力、波澜不惊,其实是很像的两个人。他慢慢斟着茶,却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时,忽然起身,往掌柜的方向走去,像是结账,只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柜台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瞧见韩旭走了,连忙跟上来。只他们在茅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人出来,心中暗道不好,掀起帘子往里探——里头后墙竟开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没影了!他们赶忙沿着后墙的路绕到后巷,却什么也没找到。
而韩旭此时已从另一条巷子折回茶肆,自侧梯上了二楼雅间。
坐在里头的男人见韩旭走了又回来,未语先笑了:“想不到兄台这么喜欢听这戏,当真是有缘。”
韩旭站在窗边看跟着自己的那两人走远,随口应着:“是有缘,您都跟了我好几日了。”
他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接连几日往姜家走动,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钩。也确实好等,他来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觉有人跟着他了,还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