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沐桐浑浑噩噩,无从分辨。自从他病了一场后,思绪越发的紊乱了。他只记得,那一天,花深深,柳阴阴,他们度柳穿花,共享鱼水之欢。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谁知才过了一夜,风云变幻,整个世界就变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从他站的这个角落望去,杨柳施施然地踱出啸月堂,如常的潇洒飘逸,如常的恣意闲适,笑盈盈地把手递给侯在阶下的一位头戴金冠的华贵公子,然后共同登车而去。这样的情形,隔天午后便上演,沐桐场场都不落。
沐桐也不知道他为何次次都来,站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是为回味,还是为了忘却。望着马车渐渐远去,那日醒来后不见他的惊惶,又隐隐地跃然心头,脚步不由地向前跨了一步。在绿绦山庄发了疯似的找他,几次硬闯啸月堂还不是想见见他。
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天还轻怜蜜意,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以往啸月堂熟悉的小厮小婢,怜悯地打量他,用疏离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公子不会再见你的。”
小怜他见不到,木根也极力避开他,即使遇上也扭头就走,或者一言不发。
被他逼极了,黎诗云便跳出来,说得话更难听:“你快滚吧,让你白吃白喝了那么久你还不知足么?还真当我们啸月堂是慈善堂么?有种你拿银子来,我们这什么地方沐公子不是早知道么?那是要用银子敲门的。”
是啊,银子,他没有银子,家里都和他断绝了关系,他哪来的银子。那天回城后,来福叔便在城门口等他,倒没说其他的,就是让他随他一起回家去。
本来,会试没中,是该回去,就算父亲暴跳如雷,就算母亲摇头失望,他也还是有家可回的。可是他就是不甘心,为什么前一天还轻怜蜜意,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不能就这样回去了,他想不通。终于有一天他越过那些保镖冲到了他的面前,问了他,为什么?
他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冰冷眼神。
不屑,讥讽,他看着他,就如同看路边的垃圾。
整个血液都被冻起来了,一个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变得那么彻底。
曾经的脉脉温情,曾经的灯下细语,曾经水**融的欢爱。
一夕之间,梦如烟逝。
不再是建康沐将军府的沐公子;不再是京城豪门的坐上之宾;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赶考士子。
被亲友赶出家门,被朋友视如陌路,被爱人弃之如破履。
一文不名,灰头土脸,失魂落魄。
光滑的绸缎衣裳换成了半旧的土布衫子,豪华的会馆上房换成了偏僻角落潮湿的柴房,曾经入嘴的山珍海味换作了难于下咽的又干又硬的窝头,更别论前段时间的生病,缺医少药的凄凉悲惨。短短几月,沐桐饱受冷眼,历尽了世间的冷暖,尝尽了人间的辛酸。
同样落榜的刘知远,回乡前曾指着路边的一个乞丐,告诉他那个乞丐曾经也是豪门贵公子,在烟花柳巷耗尽盘缠,被妓院老鸨赶出来,才沦落到沿街乞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