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个祸害,心肝脾胃肾,没一个是好的,还日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不断。好不容易能消停几日,不说好生静养,倒又想起来,跑去个天寒地冻的深山老林里折腾自个儿…”
沐桐才进门,便撞见一个一把花白大胡子的老头,一脸愤愤地从杨柳的卧房转出来,口中唠叨个着,径直走到外间的桌边。
木根面无表情地跟着,手脚麻利地为老头铺开纸笔,又熟练地往砚中倒水,慢慢地磨起墨来,这才抬头对进门后就有些愣神的沐桐淡淡道:“公子还未起身,沐公子稍待片刻。”
饱蘸墨汁,正要提笔书写的老头却突然望了沐桐一眼,略为奇怪地问木根道:“他也要和你们一起去?”
木根木然地点了点头。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沐桐一眼,才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嘴里还低声念叨:“真是怪事了,他今年竟然想起带个人去。”
小心地吹干墨汁,老头把写过的纸递给木根道:“去这么久,多抓几副备着。每日都煎于他喝,别由着他的性子,他那身子,还得靠药养着。丸药也别落下了,不受用时拿出来应个急,要还有个头疼脑热的…,那我也管不了了,让他找了然老和尚去,那老和尚不也自诩医术高明么?”老头说完又脚一顿,无奈道:“我就不主张他这个时候上山去,可这些年这个祸害何时听过我的。”
老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再一次仔细打量了一遍沐桐,审视的目光让沐桐差点连手都没地方放。只是站得近了,沐桐发现,老头其实并不太老,花白胡须遮掩下的肌肤却光洁紧致,顶多不过中年。突然,他隐在胡须下的两只清亮中透着精明的眼睛中,竟逸出一丝笑意,撂下一句:“好好待他!”
沐桐越发地摸不清头绪,杨柳信中只是问他,过年那几日,可愿随他一起出城去住些时日。他自然是千肯万肯,求之不得的。
昨日一晚上沐桐都欢喜地没睡着,胡思乱想地躺在床上,大睁着一双眼,微笑着望着无边的黑夜。外面逐渐安静下来,万籁寂静,只有雪“簌簌”地下着,无穷无尽,似这漫漫的黑夜一样没个头。远巷的更声幽远悠长,沐桐仔细地数着,二更,三更,四更,等到五天更时,雪小了,夜越发的静,偶尔鸡犬之声,划破浓黑的夜,传入耳中。
天刚拂晓,沐桐便起来了,先出去打了趟拳,练了套剑术,出了一身的汗,一晚未眠的疲惫便一扫而空。用过早膳后,越发的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了。按杨柳信上所言,随手收拾了个包袱,便开始等,从卯时等到辰时,又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从午时初刻到正午,午时三刻一到,他便“噌”地站起来。
沐桐一直以为杨柳是约他到城外的哪个别庄住几日,可听方才他们所言,竟是要去山上?又提到和尚?
“是去京郊的清凉寺。公子信中没有说么?”木根似是知道他的疑问,开口为他解惑。再要说什么的时候,杨柳却已经出来了。
马车宽敞又舒适,垫着厚厚的羊毛毡子。车里暖融融的,沐桐四处张望,却没见个火盆。
“火炭烧在车厢底下和四根柱子里头。”
杨柳轻轻地说道。他一直斜倚在车里的暖榻上,裹着一条紫貂皮子,眼睫轻垂,似睡非睡。沐桐觉得他今日又与往日有些不同,淡淡的悲伤,深深的倦怠,看得人心疼,但他身上同时逸出拒人千里的冷冷气息,又令人不敢太过靠近。
车厢里静默的有些凝滞,这原是沐桐期待已久的单独相处时光,他却只敢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心疼地注视着他。直到杨柳开了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冷之气,突然就消失了,仿佛马车外暖暖的日头,透过车厢照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火盆子。”
杨柳“嗤”笑一声:“你这个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这一笑,虽还带着一丝惯有戏虐之意,沐桐却觉得仿佛醉人的春风拂过心头,狭小的马车里顿时四壁生辉,他不觉看呆了。
“木头呢,坐近一点。”
话音未落,“哄”的一声巨响,车子往前一栽,杨柳的身子便如离弦的箭一样,极速地从暖榻上直冲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电光火石间,杨柳感觉身上一凉,紫貂皮子已经离开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