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与机油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头无形的巨兽,猛地扑进了白良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仿佛灌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踏出防爆舱的那一刻,白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轻盈。他的左腿迈出时,那条暗银色的机械义肢精准地踩在了满是血污的金属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条由梅机关最顶尖技术锻造的肢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冷酷的逻辑,接管着他下半身的运动神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液压管里液体的流速,能计算出脚下地面的摩擦系数,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变化。
这具身体正在背叛他。或者说,它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拯救”他。
借着走廊顶部闪烁不定的红色应急灯光,白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条宽阔得令人窒息的环形回廊,而在回廊两侧的阴影里,静静地伫立着几十个高大的身影。
他们全都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每个人的头上都插满了粗大的神经导线,双眼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当白良走出舱门时,这几十个怪物同时转过头,用那种空洞、死寂的目光注视着他。
没有敌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种如同看着同类般的绝对服从。
“看啊,白桑。”那个穿着日军少佐军服的仿生傀儡站在回廊的正中央,手里依然端着那杯红酒。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艺术品,“这就是‘樱花’的真正力量。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恐惧。现在,你是他们的王。”
白良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深处燃烧着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他没有理会傀儡的蛊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回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主控室大门。他知道,真正的春田三郎就在那里面。刚才那个和他对话的,不过是一具被远程操控的躯壳罢了。
“让开。”白良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着这两个字吐出,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震惊。因为他发现,当他发出指令时,脑海中那股一直压制着他的脑电波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而与此同时,回廊两侧的那些怪物们,竟然真的缓缓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直通主控室的道路。
傀儡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狂热:“精彩!太精彩了!你的精神阈值已经突破了临界点!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你是完美的兵器!”
“我不是兵器。”白良迈开脚步,机械左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我是来送你们下地狱的恶鬼。”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主控室。每走一步,他的脑海里都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属于“白良”的人性记忆和属于“零号素体”的冰冷程序在他的神经突触间疯狂碰撞。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灵魂,一半在滴血哀嚎,另一半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杀戮的最优路径。
走到主控室门前时,白良停下了脚步。他抬起那只机械左手,五根锋利的金属手指猛地刺入了厚重的钢门缝隙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他硬生生地将那扇重达数吨的大门撕开了一道口子。
“轰!”
大门向内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主控室内灯火通明。无数台精密仪器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一个穿着笔挺军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在那里。
“你终于来了,白桑。”男人的声音平稳而优雅,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白良大步走入大厅,手中的勃朗宁shouqiang稳稳地对准了对方的后脑勺:“转过身来,春田三郎。”
男人轻笑了一声,缓缓转动座椅,面向了白良。
然而,当白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春田三郎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连眉骨上的那道旧疤都分毫不差的脸。只是,这张脸上的表情冷漠到了极点,嘴角挂着一抹机械般精准的微笑。
“惊不惊喜?”对面的“白良”开口了,声音也是他自己的音色,但却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你以为春田三郎会亲自坐在这里等你吗?不,他早就逃走了。这座基地的核心系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转移。而我,就是新一代的‘春田三郎’。”
白良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了梅机关那个疯狂的终极计划——他们不仅要制造完美的杀戮机器,还要制造完美的指挥官。他们用白良的基因和记忆,克隆出了一个拥有绝对理智、没有任何人类弱点的“新神”。
“你不是我。”白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是你。”克隆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白良,“我是剥离了你所有软弱、所有同情、所有无谓信仰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白良。你失去了战友,被自己的组织抛弃,身体被改造成了怪物。你还在坚持什么?你的痛苦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