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姑娘在一处山坳口停下,指着下面。
白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依山而建的一片村落,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几缕炊烟在寒风中摇曳。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此刻早已光秃秃的,像一只巨大的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记住,”白良的声音在姑娘耳边响起,冷得像西山的寒风,“如果你敢喊人,或者敢带我进村,我杀你全家。”
姑娘浑身一颤,惊恐地点着头。
白良深吸一口气,抓着姑娘的胳膊,向着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一步一步地挪去。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生,要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翠兰家的院子,是用山里的乱石垒起来的,低矮而破败。
白良被翠兰推进门时,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一个穿着黑棉袄的老头正蹲在地上修补羊圈,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
“翠兰?这是谁?”老头赵铁匠放下手里的斧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警惕。
“爹,”翠兰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在后山捡的……他说他是八路,受伤了。”
“八路?”赵铁匠猛地站起身,抄起地上的斧头,“俺们家可没粮食养兵!你快走!快走!”
赵铁匠的老伴,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太太从屋里跑出来,死死拉住老头:“他爹!你疯啦!你看这后生,都快冻成冰坨子了!还能走得了?”
“大娘,”白良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板,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赵铁匠身上,“我不需要粮食。给我一碗热水,一把盐,一块能躺的地方。天亮我就走。”
赵铁匠看着白良,看着他那身破烂的血衣,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属于军人的硬气。他犹豫了。山里人虽然穷,但骨子里还有几分仁义。
“翠兰,扶他进柴房。”赵铁匠最终叹了口气,扔下斧头,“给他弄点吃的,吃完赶紧走!要是让保长知道了,咱全村都得遭殃!”
翠兰连忙上前,扶住白良那条好胳膊。
柴房里堆满了玉米秸秆,散发着一股干燥的霉味。白良一进去,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秸秆堆上。
翠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同志,你吃吧。”翠兰把碗递过去,眼神里透着几分同情,“俺爹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白良没说话,他接过碗,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他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几口就将那碗粥吞了下去,连皮带肉,一点不剩。
“还有吗?”白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翠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红了。她转身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端出一碗,里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吃吧,这是俺娘攒的,给你补补身子。”
白良捧着那碗热粥,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掌。他看着碗里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翠兰那张淳朴的脸。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道里,一碗热粥,两个鸡蛋,比千金万银都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