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一郎哼了一声,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你做得不错。”
白良赶紧低头哈腰:“全靠课长指点!我一定继续为皇军效劳!”
旁边的山下住冷冷扫了他一眼,似乎还有疑虑,但井上一郎已经挥手:“撤了!去查外面的!”
凛冽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白良走出弥漫着血腥和恐惧气味的酒店,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微微仰头,让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冲刷掉刚才在井上一郎面前伪装出的谄媚和卑微。背后,是日本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像一群被搅了窝的疯狗,开始在整个街区疯狂搜寻那个穿着“42码军靴”的幽灵。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是山下住。那个满脑子只有肌肉和杀戮的宪兵,不像井上一郎那样自负,他的怀疑像条毒蛇,始终盘绕在白良周围。
白良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副谄媚的嘴脸重新挂好,转过身,恰好对上山下住审视的眼神。
“山下君,”白良微微躬身,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足够谦卑,“课长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敌人的诡计。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个混蛋揪出来!”
山下住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他,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仿佛随时会拔刀相向。他那简单的脑子里,或许想不明白窗台上的脚印有什么问题,但他本能地觉得,白良这个人,不对劲。
“白君,你的功劳,课长记下了。”山下住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摩擦,“希望你的发现,真的能帮皇军抓住凶手。”
言下之意,如果抓不到,你这个“发现者”就有问题。
“当然,当然!为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白良再次鞠躬,姿态无可挑剔。
在井上一郎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山下住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加入了搜查的队伍。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白良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脚步加快,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老记裁缝铺”门口。
店铺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裁缝正低头踩着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单调声响。
白良走了进去,随手拿起一匹蓝色的土布,摸了摸质感。
“老板,给我扯二尺布,家里婆娘要做件褂子。”
“好嘞,”老裁缝头也不抬,继续踩着缝纫机,“客官要什么料子?这蓝布结实,耐磨。”
白良将布料放下,状似随意地说道:“我那朋友从南边来,托我捎个信。他说家里的园子该修剪了,那棵‘沐’字头的海棠长得太盛,挡了光,该剪了。还有,他很想念家乡的风笛声。”
缝纫机的“哒哒哒”声没有丝毫停顿,老裁缝慢悠悠地应道:“知道了。南边的风笛声,是清脆,不比北边的萧,沉闷。”
“沐”字头,指的正是徐天沐。风笛,是白良的代号。这几句暗语,已经将全部信息传递了出去。
“布不要了,”白良转身,“突然想起家里还有。”
他推门而出,汇入人流,仿佛从未在裁缝铺出现过。在他身后,缝纫机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只是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
山城,重庆。
雾气笼罩着这座战时首都,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潮湿而坚韧的色彩。戴老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雪茄的浓烈气味和文件的油墨香。地图上,红蓝铅笔的标记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布满血丝的蛛网。
戴老板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前线的战事,沦陷区的潜伏工作,每一件都让他心力交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机要秘书沈醉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板!”
戴老板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什么事,这么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