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绢帛重新卷好,侧身让开半步,身后的天兵鱼贯而入。
君澜看着那卷明黄绢帛,忽然很想笑。
她刚刚回到天界不到一日,连渡灵院的门槛都没来得及再跨进去,就又被押去了天牢。
上一次离开天庭,是三百年前被贬下界,做了三百年的渡灵人。
三百年来,她渡了无数亡魂,安抚了无数精怪,化解了无数执念,才换来这一身仙籍复原、功德圆满的光景。
可这光景竟只持续了不到一日……
甲寅将军看了她一眼。
他记得三百年前,他亲眼看着她被打入凡尘的。
那时的君澜跪在南天门外,白衣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攥着一枚已经碎裂的渡灵玉册。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天将把她押走。
数百年来,甲寅将军守了无数次南天门,见过无数次被贬的仙人,哭的、骂的、疯的、求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唯独君澜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哭不闹。
此刻她站在丹房中央,炉火在她背后跳动,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映得暖融融的琥珀色。她的表情和三百年前一样安静,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已料到会如此的平静。
甲寅将军开口:“走吧。”
君澜没有看那队天兵,她的目光落在丹房角落那个蒲团上。蒲团上还留着一根金黄色的猴毛,被炉火的余温烘得微微卷曲,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认出了那根毛是孙悟空睡着时从身上蹭下来的,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看见了,却觉得那根毛像一只小小的手,将她摁在了这场浑水里。
她收回目光,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甲寅将军身边时,她听见他低声说道:“你本不该回来的……”
君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疑惑地侧脸看着甲寅将军,
甲寅将军却没有看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但他的那句话已经像一根针扎进了君澜的心口。
她继续往前走,被天兵簇拥着,穿过长长的飞廊,经过一座座殿宇,经过观云台,经过琼花林……
云光在她脚下流转,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玉地面上……
不知为何,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天牢在天界的最底层,穿过九重云阶往下走,越往下,云层越稀薄,空气越冷。
脚下的云层从温润的棉花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石壁是玄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封印符文。
牢门是一整块玄铁铸成的,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封印。